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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樂園等你〔BL〕5

2007.12/07 *Fri*
5.


「我說真的。」

衛瀾的語氣依然是淡淡然的,卻就是有某種堅定的力量,尤其在他那雙平淡的瞳中,就更能體會到他此時此刻的認真,恍若一座山嶽巍然矗立於面前,無論你用任何方法,也不過是徒勞無功,動不了它半分,然而,正因如此,蘇青更覺這個世界真是瘋了,在這瞬間,徹底地瘋了。

「──神經病。」

好半晌,簡單三個字,精準無誤地形容了他對衛瀾最大的感想,掙扎了一下,右腕掙出了衛瀾的桎梏,蘇青這次轉身而去的背影是沒有任何轉圜餘地的決絕,在落索的燈光下,拖著蕭瑟孤傲的影子,漸漸融進深的夜色裡,消失於衛瀾的視線範圍之外。

之後,接連幾天,雖然仍是遲到早退的惡形惡相,但相對平日回校一趟便自動放自己兩天假來說,衛瀾上學罕有地勤快,甚至在難得上課的時間也沒直接找周公把酒言歡,當然,他也不是將心思放在老師那催眠曲般的外星語上,而是延續麥當奴那天對蘇青的觀察之上。

蘇青果然就和他們這種人不同,課堂時,無論環境再嘈雜,氣氛再散漫也好,他依然能堅忍不拔地認真聽書,用心地寫筆記,課堂完後整理筆記,測驗時更是心無旁鶩與題目戰鬥,永遠是第一個交卷,也是班上最高分的那個,而他永遠也沒作弊。

蘇青平時午膳時只是隨便吃個麵包,然後,出乎衛瀾意料,他沒有溫習做功課,而是伏在檯上睡覺,不過想想也是,他說平時一兩點才睡,晚則要三點也可能,當然不可能有充足的睡眠──而且,這傢伙還要額外多修兩科,普通話和中史,總共唸十科,自然更吃力了。

這也是衛瀾這幾天才知道的,他實在不明白蘇青,無論讀得再多再好,會考也只會計算最好成績的六科,唸八科其實已經很足夠了,十科簡直就是自討苦吃,難不成真的只是為了讓成績單更亮麗出眾嗎?

尤其,他要在學校補眠絕非一件容易的事,看他不順眼的人每次也會來搗亂,不放他片刻清靜,真是人緣壞到極點的傢伙。

只是,衛瀾是越來越不能像從此般冷眼相待,甚至有種幸災樂禍的快感,畢竟,蘇青再冷淡孤高,其實他從不曾主動招惹過誰,只是安靜地待在一角,而且比誰也更認真更勤力地過他的生活,做好他的每一件事,衛瀾突然想起蘇青那天在洗手間說過的話,不再覺得刺耳欠揍了,總不能因為自己混吃等死自甘墮落,就得要全天下也和自己一樣吧?

但,衛瀾心裡又一陣黯然。

自己和蘇青,果然是天和地比,雲泥之別。

自己和欺凌他的人根本沒兩樣,但,蘇青呢?就真的是一枝清蓮,正直的梗從不為惡勢力的猖狂而屈折半分,是這片濁流中唯一的純淨的芬芳,就算沒有顯赫的出身、華貴的裝飾,蘇青依然是那麼高貴,難怪他一直覺得他是有錢少爺來。

於是,衛瀾更確定心中所想。

「你到底想怎樣?」

瞪著眼前這連老師都不敢多管的豺狼,蘇青想破腦袋都想不通,他為什突然對自己產生興趣來,別人來找他碴就來干預,中午就送飯給他吃,又或乾脆扯他出外吃飯,到他放學打工了,又跟著來,像尊門神般坐在他定必會看到的位置上直盯著他,盯得他渾身不自在,背脊發毛,然後放工後便跟在他背後。

「你很嗎?」蘇青不止一次這樣問他了,再被他這樣不明不白的纏下去,他肯定會神經衰弱。「你不是混嗎?不需要到社團報到嗎?」

衛瀾只是淡淡的回他三字,「快辭工。」

很好,這是他一天不辭工就一天這樣纏著他的宣言嗎?蘇青毫不懷疑,如果這傢伙去追債,不必淋漆油寫大紅字,或恫嚇威迫砍人手指什麼,就這樣便足夠迫得欠債的跪地求饒。

蘇青自然沒聽他的話,天底下沒免費午餐,阿姨一家早就教會了他這個世界真理,受了別人的恩惠是必需還的,他怎知道衛瀾到底是為了什麼才對他那麼好呢?他可是沒有混的打算呢!

只是,看著眼前的豆腐斑腩飯,蘇青卻又無法如此理直氣壯,將心裡那句話砸在衛瀾臉上。平日為了省錢,他是能儉則儉,吃的是最便宜的麵包,晚飯是麥當奴給職員的免費餐點,即使吃膩了,還是硬嚥下去,唯有星期六日不打工,他才會吃到飯;如今衛瀾請他吃飯,那飯菜熱騰騰的香味,對他實在是莫大誘惑,一次又一次,屈服了,對著衛瀾就越來越心虛氣弱。

「吃吧,只吃麵包哪夠飽?」

看著衛瀾默默吃飯,蘇青對著眼前依然冒著熱氣的頭腐斑腩飯,略低下頭,抿著唇,「我看起來很需要別人施捨嗎?」

衛瀾抬起頭,望了他一會,「我只是想幫你。」

「為什麼?」蘇青直視衛瀾,眼神表情算是這麼多天來最和緩的一次,然而,在衛瀾眼中,這應該稱作虛軟無力才對,有點像隻被戰敗的公雞,「我和你非親非故,也談不上什麼交情,為什麼突然這樣幫我?你錢太多嗎?」

「我不是想侮辱你。」衛瀾想了想,「平日我又不是有太多使費,與其將錢浪費在我身上,不如花在更值得的人身上──就當我是在栽培未來的社會棟樑吧,也算是為社會貢獻一點。」

蘇青眉輕蹙,「那你自己不努力發奮?反而將希望交託在一個不相干的人身上,那不是捨近求遠?」

蘇青的話,結結實實地扎入衛瀾心裡的痛處,頓時,向來淡漠的臉部線條繃緊起來,話中帶些負氣,「如果我的頭腦有你一半,我怎會不讀書?」

「別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,每個人都得為自己的生活而努力。」

衛瀾抿唇,蘇青撇過眼,大家都不說話,霎時彼此間的氣氛靜了下來,瀰漫著淡淡的緊張味道。

「……就因為做什麼也做不好,所以才會踩入社會這個世界,發現了原來自己在這個世界能夠發揮,自然更深入這個世界,所以,我才會想幫你,你比我更有希望,更可能成為一個有用的人,不應該像我那樣在這麼低的層次打滾──大概就是這樣吧?」

看了主動打破沉默僵局的衛瀾一眼,再看看眼前的飯菜,蘇青終究還是動筷了,「難不成我要讀預科讀大學,你也給錢我嗎?」

「如果你需要的,我會,就算我不夠錢,也會幫你去湊。」衛瀾又用那淡然卻堅定得誰也無法動搖他半分的眼神看著他,「考慮一下吧,如果你真是那麼介意,以後等你有錢才慢慢還給我。」

蘇青沒有答話,只是默默地吃著他的飯。

之後,蘇青也沒再說過什麼。

衛瀾帶什麼飯盒來,又或扯他去哪兒吃飯,他就吃什麼;衛瀾跟著他去打工的地方盯著他,放工後跟在他身後,他也是悉隨尊便的態度;這種消極沉默,讓衛瀾有些擔心起來,他知道蘇青是個很有骨氣很有自尊的人,也就是這份骨氣和自尊,讓他對蘇青改觀,甚至想幫助蘇青──雖然這也是私心想借這個方法證明自己對社會也是有些貢獻的──他是好意,不是想傷害他的自尊,讓他覺得自己是施捨他。

正當衛瀾苦惱著要如何解釋他才會接受時,蘇青說話了。

「你需要顧問嗎?」

晚上十點,街道冷清,街燈昏黃的燈光落索,兩人沉默地一前一後的走著,直至到小巴站分道揚鑣,連句再見也沒有,是這些天來的固有模式;衛瀾有些驚訝蘇青竟主動和他說話,卻又為他這沒頭沒腦的話感到疑惑。

蘇青轉個身,沐浴於昏黃燈光下的眸瞳,比平日更清亮,恍若倒映著月光的湖水般閃亮著,「打打殺殺只是一時,不可能是一輩子,如果你想活得更長命,上得更高層級,你需要長遠的考量。」

衛瀾聽懂了,眉頭緊蹙,他幫蘇青,可不是要他跟著自己一起混的!

「別會錯意。我絕對不會跟你一起打打殺殺,也無意涉足社會,我只是躲在背後提供意見給你和做分析──我絕不會白要你的錢,我要你的錢多久,我就幫你做多久,如果你需要一個顧問的話。」

這是他最大的讓步,衛瀾從那雙清亮頑固的眸瞳讀取到這項訊息。

於是,沉默,兩人又沉默起來,互盯對方,彷彿進行一聲無聲無息的無形對決,看誰比較固執倔強,看誰比較能打動對方。

結果──

「那以後就拜託你了。」

衛瀾率先投降,他是沒法說服這個自尊比天高的蘇青,況且蘇青說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──蘇青是個聰明人,真的有問題時,他比誰都抽身得還要快……對不?

然而,他沒想過,原以為短暫的互惠互利,卻維持了十多年,而且,就連發展動向也大大出乎了當初的意料之外。


-待續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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